第16章 真传一言定!众妒百杀生!(1 / 1)九天一碗
闻言,丁师傅眼中精光一闪,铁尺在掌心敲得啪啪响。
“好小子!悟性不差!”
他腾身来到陈峥旁边,铁尺照着膝窝一点。
“沉下去!”
陈峥牙关咬紧,小腿肚子突突直跳,桩架又沉下三分。
汗水淌进眼里,刺得生疼,他却眨也不眨。
“换个说法来讲,整劲是让你站成一口钟,明劲是要你这钟自己会响!”
丁师傅的话,字字砸人耳朵:
“整劲大成,力发周身,一拳一脚有百十来斤的气力,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。”
“可这劲,说到底,还是死劲!
发出去,收不回来。
打在人身上,是砸是撞,自个儿都控不住分寸!”
他话音未落,铁尺如电,啪地抽在胖大膀子偷偷撅起的屁股上。
“嗷!”胖大膀子嚎了一嗓子,差点扑倒在地。
“瞧见没?”老丁笑道,“这就是死劲!连自家屁股蛋子都管不住!”
场上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。
胖大膀子臊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。
老丁却不理他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陈峥绷紧的脊背上。
“明劲是什么?”
“是活劲!是分寸!”
他声调拔高,如同炸雷:
“一拳出去,力透三分还是七分,打眉心还是扫鼻梁,自个儿说了算!”
“碰上硬茬子,劲力能吐能含,能炸能收!这才是杀人的手艺!”
老丁说到兴起,忽地将铁尺往地上一掷,踏前几步,右臂微抖。
也没见他如何作势,宽松的袖管竟无风自动,不断作响。
小臂上筋肉如蛇蠕动,皮下传来嗡嗡声,好似强弓拉满。
“看好了!”
话音未落,他五指张开,闪电般在身旁的老树上轻轻一按。
一触即收。
老丁气定神闲地退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众弟子抻长了脖子,面面相觑。
那树皮上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瘦猴眨巴着眼,刚想嘀咕,却见丁师傅朝陈峥扬了扬下巴。
“去,摸摸看。”
陈峥深吸一口气,稳住几乎脱力的双腿,走到树前。
伸手在粗糙的树皮上一按。
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丁师傅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。
“摸到了?”老丁问。
“摸到了……”陈峥声音干涩,“里头……木头碎了……巴掌大一块……”
“啥?”
胖大膀子忍不住叫出声,几步冲过去,手在树上来回摩挲。
粗糙树皮完好无损。
可稍一用力,手指便清晰地感觉到,皮下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,已然酥软如棉!
内力透体,碎木于无形!
胖大膀子的手僵在半空,张着嘴,哈喇子流出来都忘了擦。
整个院子鸦雀无声,只剩日头晒得黄土冒烟的嘶嘶轻响。
所有弟子都盯着,那块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树皮,后脊梁却升起一股凉气。
这要是按在人身上……
丁师傅捡起铁尺,慢悠悠道:
“这就是明劲。力不打梢,劲不破皮,专伤内脏腑、断筋骨。”
“整劲是锤,砸烂西瓜;明劲是针,扎穿牛皮。
这里头的差别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他目光转到汗如雨下的陈峥身上,口气软和了些:
“你小子……路子野,底子倒打得扎实。”
“原想着,再快也得个把月,才能摸着明劲的门槛。”
老丁抄起铁尺,点了点陈峥那两条哆嗦个不停的大腿。
外头那层裤子底下,筋肉正突突乱跳。
“可眼下这么一瞧嘛……”
他咂摸着话头,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心里头门清。
就这两日,这小子怕是要破明劲了。
“昨儿给你捎的‘虎骨强筋散’,还剩多少?”
陈峥喘着粗气回道:“师傅,还有半包,顶多够一两日的。”
“瘦猴,去厨房把我那坛老酒拎出来!麻利点!”
老丁扭头吼了一嗓子,“用老酒给他勾一碗厚的!”
“诶!”瘦猴这才醒过神,脚底抹油窜了出去。
一帮徒弟听得眼角直抽抽。
昨儿师傅带陈峥出去办事,竟是掏钱给他买药?
这小子命也忒好了!
虎骨强筋散可是济生堂压箱底的方子,寻常人见都见不着。
主料是百年往上的虎骨,掺着十几味金贵药材,拿文火慢慢熬出来的。
药性烈得吓人,平常弟子沾一口就得窜鼻血,根本扛不住这等补劲。
往日里,就连师傅最看好的胖大膀子,都没捞着这般待遇。
昨儿个师傅竟亲自带他买药去了?
还自掏腰包?
胖大膀子眼珠子瞪得通红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腮帮子上的肉颤个不停。
瘦猴拎着酒坛子和大碗回来,悄悄拽他袖子:“胖哥……忍忍……先忍忍……”
老丁冷眼扫过众人,嗤笑道:“眼热了?肉疼了?”
他拿铁尺朝那老榆树一点:
“哪个能两天整劲大成,我照样待他!”
众徒弟都耷拉了脑袋,不敢吱声。
独独陈峥还咬着牙站桩,浑不理会周遭,全身筋骨跟撕扯一般,又酸又痛,提不起半点力气。
他心里明白,这是突破明劲的紧要关头。
不一会儿,老丁从他身上摸出那半包药散,兑水调开。
碗里顿时涌出暗红色的浆液,冲鼻的酒气混着一股子腥香,激得人天灵盖发麻。
“喝了吧。”丁师傅把碗递到他嘴边。
陈峥也不多话,吸一口气,张嘴就接。
药浆辣烫得像一道火线,从喉咙直烧进肚里,旋即炸开滚滚热浪,涌向四肢百骸!
他闷哼一声,浑身霎时通红,头顶冒起丝丝白气。
原本软得快要散架的身子,霎那间如旱地逢霖,每个毛孔都鲸吞药力。
两条抖得快站不住的大腿,竟一下子稳住了。
深深塌下的腰脊重新绷紧,甚至发出细微的嘎巴声。
眼中的倦意一扫而空,亮得灼人。
丁师傅紧盯他的变化,见这光景,嘴角终于透出一点真切笑意。
这剂虎狼药,算是下对了!
这小子不光是块料,更是个吃得住补,熬得住痛的狠货!
“觉着咋样?”老丁问。
陈峥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气,声音稳了不少:
“像……烧红的铁块丢进冷水……又疼又痛快……”
“哈哈!好个又疼又痛快!”
老丁仰头大笑,震得房梁簌簌响,“就是这滋味!”
笑音未落,他几步上前,右掌疾如闪电,啪地按在陈峥丹田上。
陈峥浑身剧震,只觉一股远比药力更灼烫的气,破开皮肉,直冲体内!
这外来的气霸道得很,引而不发。
只在他丹田处微微一滞,旋即如领路一般,带动未化尽的药力,冲向周身那些酸麻胀痛,近乎僵死的关隘。
肩井、环跳、承山……一处处平日练功难以触及,或早已淤塞的细微之地,被合力撞开!
“呃啊!”陈峥再也压不住,发出一声既痛苦又畅快的低吼。
周身骨骼如炒豆般噼啪作响,大筋弹抖似弓弦震颤起来。
皮肤上的赤红迅速消退,转成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。
汗出如浆,却不再是虚汗,反带着一股淡淡松针清气。
丁师傅倏然收手,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着脱胎换骨的陈峥,眼中爆出前所未见的光彩,喃喃道:
“成了……真叫他成了……”
他仰首,望望快悬在头顶的日头。
又瞅瞅院中那棵老树,最终目光落在缓缓收功的陈峥身上。
老丁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是把半辈子的犹豫都吐尽了。
“陈峥。”
“打明儿个起,白日站桩练劲,入夜后……”
“我亲自传你形意拳!”
陈峥没吱声,只将身子挺得板正。
一旁的胖大膀子却支吾起来,嘴唇哆嗦了几下,话在喉咙里打转,终究没敢吐出口。
“怎的?你有话说?”
老丁眼皮一掀,目光如电,扫了过去。
曾几何时,他对这胖小子也算青眼有加,只是那点赏识,自打陈峥现身,便似露水见了日头,悄没声地散了。
说他偏心?
倒也认了。
年岁不饶人,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,能雕琢出一块真材料,已是祖师爷赏饭。
剩下的,按部就班熬着罢。
可这话,理是这么个理,落到各人身上,谁又能真服气?
都是掏一样的大洋拜师,凭啥就两样看待?
胖大膀子吭哧了半天,才鼓足勇气:“师傅,您方才不是说……要等陈师弟明劲透了,才传拳么?
咋就……明晚就……教了?”
这话落下,众人猛地醒过神,心头俱是一震。
难道说……方才陈峥那片刻工夫,竟已从整劲大成,直破明劲了?
可瞧他那张脸,平静得很,连丝波澜都不见。
若真破了境,哪能这般沉得住气?
这等烧八辈子高香未必能求来的造化,一个刚满十八的后生,真就能如此云淡风轻?
一道道目光粘在陈峥身上,恨不得剜出他的根底来。
可那后生只是站着,谁看过来,他便朝谁点点头,咧咧嘴。
那样子就像个乡下老实农民,方才石破天惊的突破,真能是他?
众人心里七上八下,目光又齐刷刷停在老丁身上。
丁师傅却不言语,只将手中铁尺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后腰,一脸枯井无波。
眼见弟子们眼巴巴等着下文,这老江湖反倒卖起了关子:
“看甚么看!一个个的,再加练一炷香桩功!”
“唉——!”一片压抑的哀叹。
老丁这才扭过身,对陈峥道:“办你的事去。还剩两样,没错吧?”
陈峥重重点头,胸腔里一股热浪翻涌。
激动,一半是因丁师傅在众人跟前认下了他。
另一半,则是为那句藏得严严实实的关切。
虽知这份关切,九成是冲着自己这块材料,但江湖儿女,论行不论心。
丁师傅是拳脚里讨生活的人,不兴那套虚头巴脑。
他吸了口气,又要躬身行礼。
老丁铁尺一横,拦住了。
“老头子我,最烦徒弟迟到。”老丁嗓音忽地有些沙哑,“明儿个,准点来。”
话里有话,无非是——
小子,甭折在外头,活过这一劫,滚回来,好生学艺。
陈峥喉头一哽,只道:“师父,弟子去了。”
“去罢。”老丁挥挥右手,背过了身。
那只攥着铁尺的左手,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,手指捏得发了白。
“这小子……可不能成了第二个张三甲。”
老丁阖眼,心里翻腾,再睁眼时,目光如刀,扫向场上吭哧练功的弟子们:
“我知道你们肚里憋着话,觉着我丁某人偏心,给个才来两天的生瓜蛋子开了小灶,他才有了今日的光景。”
“话摆这儿,小灶,确实开了。不服?”
“都给老子憋回去!嘿,别说我不给路走。”
“明儿早,谁有能耐把那小子放躺下,手段不论!
丁某人照样收他做关门弟子!”
一语落下,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,当场就炸了。
关门弟子!
那是真能学到打法、养法、练法,得了真传的名分!
这帮后生谁不知道,这被叫作“武疯子”的丁师傅肚里有真货,只是平日抠得紧,谁也没捞着多少实惠。
哪怕只得一招半式,去武馆里挂个牌子当个教头,也是条金光大道!
如今,这机会竟然真摆在眼前了。
只要摆平那个陈峥!
胖大膀子同瘦猴互递了个眼色,各自都瞧见对方眼里蹿起的火苗。
师傅既没限定手段,那便是……只要不闹出人命,怎样都使得!
这话确是在理。姜终究是老的辣。
丁师傅不过三言两语,场子上操练的呼喝声霎时拔高了一截。
躁动的热浪随之弥漫开来,直待到日头渐渐攀到天心。
这日头毒得紧,悬在津门上空,把黄土场晒得起烟,却也没见半个挪窝的。
就连青石桥都被烤得灼人烫手。
说起这青石桥,还是前清时候修造的,又名积善桥。
如今桥面早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让往来行人的脚步踩得油光水滑。
这桥正当晒得滚烫的工夫,忽见一人沿着河沿疾奔而来。
眼瞅着到了桥头石阶前,他才收住步子。
来人正是陈峥。
他此时此刻,只觉眼前白光乱迸。
原是那毒日头砸在河面上,晃得人双目发眩。
眼眸微微眯起。
只见,河水黄浊得紧。
上面浮着烂菜梆子、牲口粪末,腥臭夹着腐气,直呛鼻子。
两岸挤挤挨挨全是吊脚楼,木架子七歪八斜。
晾晒的衣衫裤衩迎风乱抖,底下几个光腚娃子扑腾水花,嚷成一片。
叫骂声、泼水声、远处卖凉茶的小贩扯哑了嗓子吆喝,统统搅和在一处。
陈峥喘了口气,汗珠不断滴下,砸在青石板上,滋拉一响,便没了踪影。
“桥中活水……”老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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